导航:
您的当前位置:99真人线上娱乐官网>热点资讯>发条娱乐下载码,GQ报道|疯狂的陨石:天外来客砸出的人世乱相

发条娱乐下载码,GQ报道|疯狂的陨石:天外来客砸出的人世乱相

2020-01-11 12:24:25 字号: | | 浏览量: 2440

发条娱乐下载码,GQ报道|疯狂的陨石:天外来客砸出的人世乱相

发条娱乐下载码,编辑:曾鸣 撰文、采访:靳锦 摄影: 杨朔

2017年10月4日晚,香格里拉附近发生一起小行星撞击事件,爆炸当量相当于540吨 tnt 炸药,但据估计,落地的陨石仅有三到五公斤。这块小石头,坠入了尽是乱石险峰的横断山脉。

《智族 gq》记者跟访了一个临时组成的陨猎团队,在此后一个月的时间里,与他们一起在山区徒步搜寻陨石。团队有20余人,素不相识,却为着一个想象中的巨大利益目标而迅速建立信赖关系,并按照个人能力选择了三位领导者。但随着搜寻的推进,三位领导者、三支队伍也开始面临路线纷争、利益取舍,人员不断减少,队伍重组又分道扬镳。最终,一次险遭逮捕的经历和一场几乎全体遇险的车祸终结了这次旅程。

这不仅仅是个关于一夜暴富的寻宝故事,它也是人们在一个强大目标的驱动下试图建立有效组织的故事。而最终,这是一个在寻找目标的过程中充分暴露人性与欲望的故事,一个“魔戒”的故事。

生死与共的集体

“介(这)会让人发疯的。”云南奔子栏镇一家酒店里,赵兴站在大堂中央,指着茶几上的一块长约三十厘米的镇石摆件,“陨石的主体不可能只值两个亿,”他做出一个切割的手势,划掉镇石的一个角,“就介(这)一点也不只值两个亿。”

有人发出轻微的笑声,但在场的十余人大多面色严肃。他们来自全国各个省市,到云南寻找陨石,许多人是首次见面,以对方的籍贯相互指认。略带口音的赵兴就是那个“广西的”。

在场的人因为山货商人刘杰文而聚集到一起。2017年10月4日中秋夜,一颗火流星划过大气层,在香格里拉附近的上空像烟花一样炸开了。刘杰文正在家中与朋友小聚,从天而降的石头也轰炸了他的微信群。第二天,他兴冲冲地把打听来的情况写在了自己的公号里。

“外面突然亮了,像电焊一样的,伴随着响声,跑出去声响更大,爆炸一般。一开始,以为是邻居家的煤气罐爆炸了。跑出去看,发现不是,天上飞过一个大火球,轰的一声,撞在了山上。”

这篇1000多字的文章将刘杰文卷入一个此前从未接触过的群体——陨石猎人。他收到了四五百个微信好友申请,媒体追着他询问陨石的下落。此后一个月他将行驶两万公里,几进雪山,遭遇车祸险些丢掉性命,寻找一块从未见过的石头。他回溯这一切的时候说,“入戏了。”

10月15日,火流星事件后10天,刘杰文坐在奔子栏酒店大厅里,看着沙发上挤了三支陨猎队伍。投奔他而来的赵兴来回踱步,急于提出自己认为最重要的事——分配那块还没有踪迹,但可能价值数亿的石头。

“要签个协议。”赵兴说。在场的人默许了赵兴的提议。集体所有制是首先确定下来的原则。无论是主体部分,还是火流星爆炸后的碎片,都归集体所有,属于集体的人将均享收益。

“你们两个是藏族同胞,到那个时候(找到陨石)不知道会不会把我们干掉。”赵兴把手从镇石上移开,指向沙发上的两位藏族向导。地处藏区,需要当地人做引路者,这就意味着,向导同样是集体的一分子。

藏族人吉村笑了笑,“既然是团队一起合作,所有的结果我们大家共享。”

还有一种人的集体身份待定。“我不建议她们上山,第一是为了她们的安全考虑,第二是为了我们的保密。”团队中唯一的女陨猎者说道。所有人把目光聚集在包括我在内的3个女记者身上。

“你们干50年的记者工作都没有这个有价值。”赵兴说。如果算上我们,分享利益的人数将由13人上升到16人。

赵兴希望我们能认识到上山的困难,“3个女孩子,你们给我们一个表决,一个心态。”

我们都没有说话。

在最终保证不泄密且安全自负后,有人提出如果我们也帮忙寻找,可以分得20%的收入。

“太多了。”女陨猎者说。

随后起草的协议上,记者的分红额度被集体定为3%。

事实上,这份记录下所有人姓名和手机号的协议并没有真正实施过,它甚至没有被打印出来。此后的陨猎过程中,企图以商业社会规则保障自身利益的人都失败了,他们也成了较早离开的人。

刘杰文的另一个身份是作家,出版过几本有关藏区的书,希望有一天能像海明威和杰克·伦敦那样写冒险故事。这是他第一次坐在寻找陨石的人群中,是在场少有的不戴佛珠、佛牌和金链子的人。因为熟悉当地状况,人脉丰富,他甚至被认为是团队的三个领头者之一。赵兴见到他时说,你不认识我,我也不认识你,现在咱们是一伙了,“要相互信任,生死都在一起”。没经验的赵兴不介意没经验的刘杰文。几个中年男人把头抵在一起,拍出各自的身份证,照下发给家里人。万一出事了,家人也知道跟谁在一起。

刘杰文

马上入冬,刘杰文本应抓紧时间收山货。这些天他早上醒来,却躺在离家两百多公里外的酒店,听见房间里要与他“生死与共”的陌生人打呼噜。

“真刺激啊。”他决定留下来看看。

第一次登山前夜,刘杰文和陨猎者们搬进了与奔子栏一江之隔的瓦卡镇,属四川省,仅两百余户人家。这里离藏族向导更近。赵兴从未见过陨石,但他为保障自己的利益做了最后一次尝试,晚饭后的会议上,他提出希望能在银行开一个保险箱,每人拿一个数字做密码,保管这颗即将露面的陨石。

瓦卡镇停电了。饭厅内一片漆黑,陨猎者们隐没在烛影之中,看不清脸。赵兴对利益的斤斤计较终于引起不满,有人说道,“现在八字还没一撇,这个瓜还没种下就考虑怎么分了,”随即引起众声附和,有人说话,周围的人就把蜡烛凑近他的脸。

刘杰文坐在角落里,看一片影影绰绰,小声说了句,“这个东西不就是一个石头吗?跟干什么似的。”

“第一次代表大会”后,三支陨猎队伍、新加入的零散星友共计21人,站在因停电而不见五指的旅馆院子里。大多数人第一次出野外,有8个人刚刚新买了登山鞋。大家打开手机和电筒,吵吵嚷嚷找各自的组,十几条微弱的光源慌乱地扫着,直到所有人像军训一样站成四列。新来的星友被拆分到四个不同的组里,“好监督。”有人私语。

镇上没有光源,夜空中的群星格外闪亮,一条银河若隐若现。

上山,出局

晚上11点,我的门响了。牟建华端着一杯热水,说要聊聊。

他与赵兴一样,追随刘杰文而来。团队里无论年龄大小,都喊170多斤的他为“胖哥”。牟建华没爬过山,非常忧虑,几次对刘杰文说,“我会死在山上的。”

我问他什么事情。牟建华满头大汗,说自己为了登山热身,刚刚跑了几圈。他放下水杯,席地而坐,“你明天肯定会进山吧?安全第一。”我向他保证自己能够登山,不拖后腿。“明天见了陨石大家有什么反应,是完全难以预料的,你会怎么做呢?”我说,我会拍下来,我不跟你们抢陨石。“要是碎片还好,如果找到主体发生什么事情是完全难以预料的。”他又解释了一遍。我说,我也不跟你们抢主体。“也有可能有人想独吞主体,把其他人都干掉。”他说。

不至于吧?我下意识地说。“你要记得,藏族人有枪,不要惹他们。”走之前,他用告诫的语气对我说,你不知道枪口会对准谁。

同样是10月16日晚上,多国天文台宣布,人类第一次直接探测到来自双中子星合并的引力波。繁星下的康珠仓酒店里,因高原反应而失眠的外地人正等待黎明,好去寻找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。本镇人则睡得安稳,陨石落下时引起的震动,曾让他们立即想起四年前那场摧毁了九成房屋的5.9级地震,以为坏运气再次降临。他们为这块石头只是石头而感到欣慰。

第二天早上6点钟,我们从瓦卡镇出发进山。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开了一个多小时,群山黝黑。开始路上还有护栏,后来就是土路,右侧是悬崖,据说白天看会很吓人,但我们此次早出晚归,并不知道自己走在一条什么路上。

车子停在半山腰处的子庚村,之后必须爬山。一路上山地景色随海拔而变,3000米左右是灌木丛,后来树木逐渐变得高大,松树、柏树、青干树、杜鹃树遮住了天空,树干上垂下厚厚的松萝,像绿色的幔帐。到了4000米,是高山草甸,视野突然开阔,可以看见远方连绵的雪山。

白马雪山

“胖哥不行了!”大概走到三分之一处,有人从队尾匆忙上来,要了糖下去救人。据牟建华回忆,他走得有点儿急,“感觉有一点点儿头晕”,“可能有一点儿虚”。但在旁人看来,他当时脸色煞白,满身虚汗,手脚冰凉,队友在他的虎口上重掐了四次,才使他恢复了意识。正如他自己所担心的,他几乎是差点儿死在了山上。

“你不能再走了。”队友对他说。“我没问题的。”他答。

牟建华渴望找到陨石的决心无法补偿他的体力。他和几个照顾他的队友在一个山洞里躺了一个小时,就下山了。队友说他哭了,但他不会承认。

回来的晚上牟建华接到电话,母亲告诉他,父亲的癌症已经转移。来之前,他估计这块陨石价值可以达到八位数,如果足够幸运,他能帮衬到家里,也能缓解自己赋闲的压力。牟建华是本钢子弟,四年前从这家父亲工作过的国有钢厂离职,做些零散的工作。他答复母亲,会尽快找到陨石,然后带回去。

登顶的人除了拍拍风光片,也没有收获更多。这里地处横断山脉核心,车开出几百公里,还是山,山上都是石头。要寻找一个估计重量几公斤的新石头,当地人听了都摇头,“这是大海捞针。”

我最后一次见到牟建华是一个星期后,他花光了带来的几千元积蓄,必须离开,而找到陨石遥遥无期。从瓦卡镇回家乡本溪,汽车、火车要坐三天,这是34岁的牟建华少有的出远门的经历。现在他知道了幸运实在渺茫,自己也不能继续后面更艰苦的搜寻,有些黯然,“我是一个拖累。”

赵兴走得更早。他下山的时候崴了脚,那天晚上,团队召开“代表大会”,他一拐一瘸地出现在现场。“我的脚崴了,如果我不进山,陨石还有没有我的份?”他在几秒钟的沉默后听到结论,“这你就没资格了。”赵兴立即起身,又一拐一瘸地离开了会场。

会后,质疑他资格的队友找过来,态度缓和,告诉他无论什么原因退出,找到都有份。赵兴听了,立即问当时在场的一位记者,“你录音了没有?”对方一下子震怒,“你什么意思?觉得我说话不算数?”

走的那天早上,赵兴特意来告诉我不许用他的真名,因为“不想出名”,并给自己取好了化名——“赵兴”。他是带着委屈走的,“我是跟你们一起进山才受伤的,”他说,团队里的每个人都是为了名利和虚荣心,而我留下来也不能分到什么。“让你们这帮傻子来出钱(指平摊成本),但是找不到,就是找到地方了,他们也说找不到。”

我们几个女记者因为体力尚可,在登山时跟着第一梯队登顶。像通过了某种测试,我们终于成为了集体的一部分。

代表大会

康珠仓酒店是簇新的藏式建筑,四层楼,有一个带花架的院子。

老板娘拉姆出生在山里, 2013年的地震毁掉了她与丈夫经营的产业,一年后他们重新建起这座小楼。她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,“我白手起家”。

10月13日,组建团队前,刘杰文接到一个广东口音的电话,如约来到康珠仓酒店。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握住了他的手,摇了好几下,“终于见到你了!”两个陨猎队伍的领头者见面了。梁飞是个讲究人,头发染成黄色,被发油根根固定在朝天的方向,刘杰文坐在他旁边,闻到一股香水的味道。他自信又乐观,拍着刘杰文的肩膀,“我完全确定了方向,”一挥手,指向夜空,“就在那边。”

“谁说天上不会掉馅饼?这次就掉了一个大馅饼。”梁飞起身转了一个圈,“如果是新品种,一克5万、8万、10万都不稀奇。找到第一块无论多大,都至少100万!”他继续说,“如果你跟我们一起,18号之前我们一定能找到。”

刘杰文的弟弟点了根烟,直接出去了。“骗子”,弟弟说,跟传销一样。第二天,弟弟把车留给他,“你要玩儿接着玩儿,我要走了”。刘杰文想,梁飞要骗我什么呢?如果我回去了,都不知道他打算怎么骗我。

我们第一次登山以两人受伤和毫无效率的搜寻告终。下山的晚上,耗尽力气的团队在康珠仓酒店的院子里开了“第二次代表大会”,刘杰文提出,他想明天和一位藏族向导先去巴拉格宗探路。

巴拉格宗与我们搜寻的方向相反。刘杰文听过那里一位姑娘的目击采访,她看到一个红球朝头顶飞了过去。在场的陨猎者虽然不认可方向,但他们不得不承认,无差别的集体行动效率太低了,分工势在必行。

会议结束的时候,刘杰文突然小声说,“我想跟你们几个记者说点儿事。”

我们随他上了酒店二楼,进入一个休闲娱乐室,还没有收拾好的桌子上凌乱地堆着麻将。“有人告诉我,团队里有人在埋雷。”即便关了门,刘杰文依然压低了声音。“埋雷”是陨猎造假的术语,意为有人把老陨石放在新陨石可能坠落的地带,然后宣称自己找到了新陨石。他怕记者被蒙蔽,但又不想透露是谁说的。

刘杰文皱着眉头,看起来非常沮丧,本来只是来玩一场游戏,没想到被卷到了一个局里。

(从左到右)非哥、刘杰文、银河

10月12日的《春城晚报》曾刊登过一则悬赏令,某文化公司将以1万元一克的价格收购香格里拉陨石。随后价格被其他陨石商人炒到了2万一克。市场上只有极少数稀有陨石能够卖出这个价钱,大多数陨石在几元到几百元一克之间。这个陨猎团队里,人们相信香格里拉陨石属于那极少数。

在刘杰文带着前方消息回来的晚上,康珠仓酒店院子里的花架下,我们开了“第三次代表大会”。又新来了4个人,团队人数达到25人,长椅上坐不下,后面站了一排。

“至少在这面山体是没有的,没有迹象。”刘杰文保守地说了自己的判断。他站在巴拉格宗的垭口上,拿着望远镜搜寻远方,天气晴好,视野内全是海拔四千至五千米的高山,峭壁嶙峋,不时有山石滚落。多年的野外经验告诉他,即便陨石真的落在这一片,也绝无可能找到。

团队的目标很快转移到下一座山。梁飞拿出一张画着简单地图的纸,“现在全世界的目光都盯在这里,”他郑重其事,指着这张皱巴巴的纸说,我们要去找最大的主体,在尼顶村附近的拥忠曲格神山。此次搜寻,至少要在山里住几天。

“大家都没有户外经验,茫然都上去(不好)。”刘杰文说,我们要去的地方海拔高,气候难测,有黑熊出没,去年还发生过熊抓伤人的事件。

他反复讲高海拔、碎石、天气。梁飞和另一个陨猎队伍的领头者银河凑过去,悄悄和他说了句话,又把他拉到一边私语。几分钟后,三人回来。

“既然都过来了,大家体验一下过程。”银河说。

“不要说谁去,谁不去,因为你体力差就不要你去,这样是很带有偏见的。”梁飞接着说,他给大家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,不想去可以放弃。

刘杰文没有再说话。

团队里立即有人提出,我们应该签一个生死自负的协议,即使有人发生危险,其他人也不用承担责任。银河和梁飞觉得没用,“协议没有法律效力”。可一个从未发表过看法的队员却在一旁悄声自语,“起码能减轻我的法律责任,比如说人死了,我赔5万,那签了协议我只赔1万。”

退出

为了不给自己留后路,刘杰文宣布退出时一口气说了几分钟的理由。

“我不懂陨石,我只是喜欢爬山的一个人,在这边收收山货,做做自己的事,那么现在到这个程度,包括我今天一早想去看一下,我只是想验证一下这些推论。”他直奔主题,团队20多人一起上山安全隐患太大。“我觉得我走到这一步也是可以了,所以我想退出。”

酒店一楼的客厅里,银河、梁飞等几个人没说话。刚结束“第三次代表大会”,团队人数达到最大值,像一条攀升到顶点的曲线,现在开始下滑。

银河首先表示理解,又解释了刚才把他拉出去私语的意图,“明白你的意思,你是为了安全考虑。梁飞的意思是,不可能把谁撇在这里。”

“如果真的是25个人上山,哪怕有一个人出了问题,这个陨石已经一点儿都不重要了。”因为自己的一篇公号文章,大家聚在一起,现在要为25个人的人身安全负责,刘杰文觉得不可承受。“这个东西(陨石)我不觉得它有价值……说白了就是钱的事。”

“我们的目的只是搜集一个重要的情况,我们是搞科研的。”梁飞说。

刘杰文欲言又止,对梁飞隐晦地说,“我不去参与这个圈子的一些事,到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处,你明白我里面一层话的意思。我这样做更好,你要体谅一下我。”

梁飞问道,“你想退出的话,你的人怎么安排呢?”“刘老师,”银河又说,“有些路线问题先不要发布,因为我们怕外面的人知道了。”

刘杰文明白,“他的人”包括赵兴和牟建华,赵兴已退出,就建议牟建华自行决定。他保证不会透露路线问题,也不会私自寻找陨石,“回去我继续卖核桃去。”

大家不再有意见,聊了几句找陨石的趣事。刘杰文没经验,想参与话题,“我好像记得贾平凹写的那个《丑石》就是讲的一颗陨石,你们看过吗?”也没人接话。

“现在全世界的目光、最热点的新闻就是这些,”在刘杰文走后,梁飞对我们几个记者说。他希望因联系刘杰文而来的记者不要离开,毕竟“领导叫你们下来,最终的目的是想知道这块陨石”。他允诺,我们不必跟着一起到山上,只需要在半山的牧场住下,“有房子有水有电。”我向在场的藏族向导格桑确认,他摇摇头,说那里是无人区,离最近的村落也要走七八个小时。

梁飞

陨猎团队的集体行动仅维持一个星期。刘杰文退出,其他记者也很快离开,我成了之后唯一还在场的记者。几天后,我去德钦看刘杰文。他新修好的房子在县城郊区半山腰,两层楼,有一个江南风格的庭院,门口刻着黄庭坚的诗,“桃李春风一杯酒,江湖夜雨十年灯”。德钦比瓦卡镇要冷许多,我们靠着烧柴火的铁炉子剥山核桃。他提到了退出那晚和梁飞说过的,“里面一层话的意思”。

当时要来一个叫作张宝林的专家,梁大哥问我,如果这个张宝林先生让你“埋雷”你干不干?我说我不干。他说,某些人可能就是要“埋雷”,你回避一下。可后来银河也找我,说团队里另一帮人才是真正要“埋雷”的人。我也分不清。后来张宝林没来,给我带了一个铲子和一本书,说是要鼓励我。我是一个完全没有经验的人啊,在山里找陨石多危险,“鼓励”我什么?这个事本来就跟我完全无关,我不明白水有多深。

返回路过白马雪山的时候,天已经下雪了。时节转入冬季。

路线问题

刘杰文走后,瓦卡镇一直下雨。山上雾气浓重,可见度仅在一臂之内,格桑看了看天,说,我们连日打扰神山,这是山的回应。

困扰梁飞的并不是天气。现在过了允诺的18号之前一定能找到陨石的期限,他一无所获,还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错误:寻找的路线错了。“完了完了,”梁飞拿着一张google earth的照片,见人就说,“全错了。”一位叫张勃的人给了他这张照片,上面标记着陨石自西南方向而来,陨落点在东北偏东的无人区内。这就意味着,我们之前十几天的寻找方向与之完全相反。

梁飞把自己的寻找路线称为“科学”派,他喜欢给人看自己“陨石专业委员会”的会员证,谈论坐标和陨石分类。张勃是国内有名的陨石猎人,与官方机构关系密切,梁飞相信他能拿到一般人拿不到的内部资料。“卫星监控”“紫金山天文台”的国家机密,来源不方便说,“告诉你这个已经是兄弟情义了。”梁飞着急地解释。

我真的看到陨石掉到西南的山里了,康珠仓酒店老板邓珠说,全镇的人都看到了。

要相信科学,梁飞说。科学坐标与目击坐标是两个方向,相距几十公里。

银河并不是科学派的拥趸,他相信目击者的证词,相信“感觉”,“我找陨石都是凭感觉去找”。陨石坠下的当天,他散步时磕掉了门牙,让他豁着一颗牙立即飞到云南的不是科学坐标,而是寻找陨石的感觉。这感觉是什么,又难以解释,“像某种东西吸引你一样”。他也是成立仅一年的“陨石专业委员会”的一员,但梁飞悄悄告诉我,银河几个月前就因为在朋友圈辱骂科学家被开除了。

两位领头者的路线分歧终于爆发。19号晚上,梁飞宣布要去东北方的巴拉格宗。

“我不相信科学,我只相信眼睛。”银河冷冷地说,他要去西南方的拥忠曲格。其他人必须面临一个路线选择,是跟随梁飞的“科学派”,还是跟随银河的“眼睛派”。

站在酒店的院子里,大家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跟着梁飞,要先在木鲁村住一晚,再从峡谷徒步一整天去赞茸村扎营,那是个已经荒废多年的村子。整个巴拉格宗地区地势险峻,黑熊出没,这一路危险重重。而跟着银河,又没有切实可信的坐标。

“尿不到一个壶里。”一个队员说。

最终有5个人决定跟梁飞走。21号晚,临行的前一夜,梁飞劝我和他一起。他给我看了手机里自己和各种专家的合影,“要相信科学”,“现在全世界都在找这个东西。”他又重复了一遍。为了给自己的推论做最后的背书,他突然压低了声音,凑近我说,他要去的地方附近有一个神湖,往里面扔一块石头,天马上下雨,而中秋夜陨石落地后,天也立即下了一场暴雨。

“你不是相信科学吗?”我问。梁飞神秘地笑笑。

之后4天,梁飞一行人没信号,断了联系。我再次见到梁飞是在10月26日,他从车上一拐一瘸下来,抱住了迎接他的格桑。“我差点儿死掉!”内蒙人苗贵军眼神涣散,像丢了魂儿,不住地说,“我差一点儿就掉下去了。”通过赞茸村的路是从峡谷上凿出来的,最窄处只有两个脚掌宽,仅容一人弯腰侧身通过,而旁边就是几百米的深渊。新疆人毛台拿一把砍刀比划,“悬崖都是90度”。在走过一座由四块木板拼成的桥时,苗贵军脚下一滑,身子歪了出去,如果不是右手肘磕到了一块桥梁板,马上撑住,他就会立即跌落到急流飞逝的峡谷之中。流水声近在耳边。

已经到了平地,苗贵军拿手机的手还是抖的。

因为高原反应,梁飞吸了好几瓶氧气。他平时多话,但此时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什么,“我们不知道什么是高山。”他最后说道。

与梁飞发生路线分歧后,银河去了两次拥忠曲格。他是个行动者,如果上山需要摩托,他就花1500块在山脚买一辆,当天用完再以1000块卖还给店家。没什么能阻挡他的行动,包括天气。可这里的山比他预计的还要凶险。第一次因为山中雾气浓重,半天就折返。第二次在山上的木屋住了一晚,夜里大雨,他和三个同伴穿上所有衣服,挤在一起才勉强挨过。

10月28日,两支队伍重新聚合在康珠仓酒店。他们各自尝试了路线,但殊途同归,依然没有发现任何陨石的迹象。银河一天也不愿意休息,要立即再前往拥忠曲格神山,行动让他觉得安稳,停下来就是罪过。巴拉格宗的凶险似乎让梁飞忘记了路线之争,他也不甘心放弃西南这条线,要与银河一起走。

距离陨石落下已经二十余天,因身体状况、经济、意见分歧等原因,团队人数比高峰时期减少了一半,康珠仓酒店的饭厅终于显得不那么拥挤。老板娘端上美味的酥油鸡,几筷子下肚,劫后余生的陨猎者们忘记了危险。梁飞看了一眼手机,抬头道,群里有人花10万一克收购陨石,500克就是五千万。

刘杰文与陨猎者仍然保持着联系。他对我说,随着投入增多,他们更需要证明,这不是一出闹剧。

天上的石头与天上的牛

拥忠曲格是藏区的神山,外地人进山需要经过当地村子的许可。我们把车子停在山脚的白色佛塔处,等村长的儿子前来商议,就要抵达佛塔的时候,山路上出现了一头黄花牛。

牛跪卧在地上,动弹不得,身下有细细的血流,浸洇在泥土之中。它身旁散落着碎石,山体上有一条明显的滑落痕迹。

估计是从山上跌下来的,格桑说。他建议从村子里买下这头已经奄奄一息的牛,宰了后把肉运到山上吃。三百多斤的黄花牛最终作价2000元。所有人都为着有新鲜的牛肉吃而兴奋起来,不过两天之后,这头从天而降的牛将成为整个队伍分崩离析的导火索。

佛塔旁,藏族向导们热烈地讨论着牛肉的做法。梁飞招手让我到一个较为隐秘的地方,神色有些紧张,“藏人是带刀的。”我问他,你担心吗?不不不,梁飞连忙摆手。随后他又重复了一遍,“藏人是带刀的。”

生存是山里的头等大事。藏人靠山吃山,放牧牦牛,五六月挖虫草,七八月采松茸,都住在大山深处的木屋。屋内有成摞的柴火,几口铁皮桶,里面装着毯子和锅具。藏族向导用斧头砍柴,拿匕首割牛肉,再早个十几年,他们会带着猎枪,打狭路相逢的黑熊。

我们上山的物资有一百斤大米、一大块腊肉、一袋土豆、一袋红薯,盐巴和辣子若干,向导生了火煮饭,浓重的黑烟在仅容6个人围坐的木屋里横冲直撞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直到下山后很长一段时间,我的冲锋衣上仍然有挥之不去的柴火味。夜晚的温度跌破了零摄氏度,风从木头墙巨大的裂缝中灌进来。睡袋不足以保暖,每个人都裹了厚厚的衣服。有两只来历不明的动物,咯吱咯吱地出没于屋前屋后。

第二天,村里的小伙子扛了两条牛腿上来。向导在火堆上码好石板,切了几块牛肉摆上去。牛肉极鲜,嫩嫩的红色在石板上逐渐变成灰白,油滋滋地响,滴落在柴火之上。搜寻陨石归来的人,大口将牛肉一条一条地吞进去。

如果以吃牛肉的速度计算,在木屋里住了两个晚上,刚吃完一条牛腿后,梁飞就提出要下山。他脚受伤了,住不惯山上,而且寻找“方向不对”。军心立刻动摇,最终有5人选择下山,立即收拾好行李走了,留下一锅在火上焖煮了一夜的牛棒骨,和一条挂在门上的新鲜牛腿。

“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银河反复说着这句话。他把梁飞找陨石的行为称为“相亲”,到处踅摸,而他是从一而终的,要继续朝着神山前进。

我希望能跟银河一起进山。他起初答应,但随后拒绝了我,“你是一个女人。”他的语气变得强硬,高原上人的情绪很难控制,要出了事怎么办?你是一个女人,我就说这么多。

山中雾气聚集,流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。向导说,马上要变天了。银河一行4人,带了几天的口粮往更深的山里走,如果问他们要住哪里、去哪里,他们说,往前走。

当第二天,银河从高山草甸的木屋里醒来,看到外面的雪已经下了一尺厚的时候,他感到命运对行动者的捉弄——大雪盖过了地表上所有的痕迹,搜寻已经毫无意义。

这雪早下了一个月。他想到藏民那些关于神山的故事,“可能是惊动了神山”,但又不愿意真的相信,“神山的问题是吓唬人的。”他下了山。

两位藏族向导来康珠仓酒店结算工钱,以及那头牛的钱。他们要求猎陨队付全部的2000块,银河不同意,明明说好向导出买牛的钱,我们吃多少付多少,一共就拿了两条后腿,1000块也够了。团队里的人都聚集在305房间,讨论要从哪里匀出这1000块。银河侧卧在床上,越来越愤怒,连日来找不到陨石的气馁和平素相处的积怨,都在这个房间里爆发了。梁飞你跑得比兔子还快,有问过大家的意见吗?你还买了那么多零食,有问过大家的意见吗?银河说,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团队。

那现在怎么办?梁飞问。我还垫付过车费,有找大家摊过吗?银河继续说。

讨论僵持了一个晚上,直到向来少语的梁飞黄海强突然发怒,拒绝付钱,大吼了一声,“这是原则问题!”

最终每人还是拿出300块,补全了此次上山的全部亏空。但团队的分歧已不可调和,梁飞决定明天立即出发,寻找一个新的坐标。他们一行四人早上8点钟就走了,没和银河告别。这个因天价陨石而聚集起来的小团队,在半个月后因为一头牛宣告解散。

藏族向导们解释,他们在白色佛塔旁听到,团队之中有人说,牛这么便宜,我们就全买下来吧。这头牛的一条后腿至今留在山里木屋的门上,剩下的肉被带回瓦卡镇,但被同样愤怒的向导们连夜扔进了金沙江。

心里的石头

被迫下山的那天,我回到酒店无所事事。大概五点半,我准备下楼,看见楼道里站着一个只穿了一件背心的男人。

扎西眼神茫然,不知所措。他是青海的藏族人,做虫草生意,中途加入陨猎团队,一向安静,是团队的隐形人。怎么了?我问。他普通话不好,嘴里嘟嘟囔囔。我听了半天,他说的是“毛台要杀我”。

“像这样,”他用手掐住了老板邓珠的脖子。我扶他到饭厅,邓珠闻到他身上的酒气,倒了一杯热茶。扎西努力要说些什么,说不出,只能一遍遍掐住邓珠的脖子,“毛台眼神都变了,要这样掐死我。”

我在巴拉格宗捡了一块石头,扎西断断续续地说。那块石头,是从一个大石头上敲下来的,我想可能是陨石。那块石头我一直背了好长时间。我在喝酒的时候,毛台无意中发现了,后来这个石头不见了。毛台他必须拿出来。那个石头,几千万。那个石头,我照片都有。就在这个地方!毛台把我——

他又用手掐住邓珠的脖子。

哥哥,我要是说错话,就从巴拉格宗的神山上跳下去。扎西说。

正说着,毛台走了进来。他是新疆的哈萨克族人,身材不高但壮实,留着胡子,有些凶相。“你,你,”毛台的普通话也不好,努力挑选措辞。他最终也选择了手势,用小拇指指着扎西,“你给我等着。”

邓珠看到冲突一触即发,急了,“你们两个再闹我马上喊白手套把你们带走!”

梁飞也在场,他光着脚,正晾着脚上的伤口。“在藏族的地方不要搞事情,”他没办法站起来拉架,“给哥哥个面子。”

邓珠让扎西坐在最里面,拿身子挡住他,其他人拉开了毛台。扎西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陨石可怕的……”

“老天啊,”邓珠双手合十,祈祷着,“如果真的捡到陨石的话,这些人会杀人的。最好不要捡到陨石,希望全世界的人都不要捡到。”

扎西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了瓦卡镇。在他走之前,我希望能和他厘清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。扎西酒醒了,但仍然说不清楚,只是反复说,石头,他喝醉了把那个石头装了拿下去了。毛台也好,谁也好,现在都要远离一点儿。

我问了在场的目击者。那天中午他们三个人喝了六瓶青稞酒,毛台看到扎西包里有块石头,问了几句,扎西说毛台私自拿走了石头,上去就给了毛台两拳。但毛台没有还手。

那块从巴拉格宗捡到的、有着黑色外壳的小石头,也一直在扎西那里。我回到北京之后,他托我寻找鉴定机构,“科学仪器化验我才信。”

刘杰文已经离开了两个星期。他本应该制作收山货的视频,可他每天早晨六七点起床,开始写陨石的故事。他找信息,看坐标,翻阅过分析1976年吉林陨石坠落轨迹的学术论文。在他写故事的时候,这些陨猎者又回到了他眼前,“每个人都相信这一场梦,很认真地在做这一场梦。”但这个梦还没完,故事还没到终点。

有天他去东旺乡,看到公路上有一个大窟窿。在以往任何时候,他都会认为这是横断山区常见的塌方,那天他却抬头看了看山,想着是否有陨石撞击的痕迹。他甚至想爬上去看看。一位路人告诉他,这个窟窿几个月前就有了。

“我放不下这个故事,我想知道它的结局,”11月3日,刘杰文决定重新开始寻找陨石,“我不只是要知道它的结局,我要参与并知道结局。”

我想起在康珠仓酒店,一位学修车的年轻学徒一直安静地听着我和银河聊天,银河说要回家,但提起某个疑似陨落点又要去看看。学徒最后笑了笑,说,“你心里的石头还没放下。”

群众路线

“ 发动群众是最好的办法”,刘杰文在进山的路上说。他为此次归来做了不少准备,有一个明确的搜索范围。香格里拉陨石的飞行速度为14.6公里,空爆点距地面37公里,按照视频资料,刘杰文估计入射角为25度,它可能落在了距离空爆点79公里的地方。考虑到误差,他在地图上画了一圈,东至稻城亚丁,南至小雪山垭口,西至泽庸村,北至大雪山。这么大的范围,靠几个人搜寻是徒劳的。

这个圈子里散落着二三十个村落,来年春天,藏民要上山挖虫草,如果他们能顺便找一下陨石,那么就多了成千上万的专业搜索队员。

悬赏是必需的。“就跟古代捉拿鲁智深一样,这样一悬赏,大家就会把它当成一个话题。”刘杰文说。当地一个家庭的年收入约三万,悬赏金额被定在了十万。这不是一个会让人“发疯”的价码。

在翁水村村口的小卖部门口,刘杰文贴下了第一张悬赏告示。他连夜写了两个版本,一个是公文风格的“陨石悬赏公告”,一个是“大家一起来找陨石,10万元收购”。考虑到方便村民理解,行文必须简洁,“类似于打土豪、分田地,大家一看就明白”,他选了后者。告示上特意做了科普,拿新鲜牛粪的照片和陨石做对比,讲解二者外表上的异同。

悬赏告示红底白字,十分显眼,很快有村民来围观。一位村民问,“这个是什么石?”刘杰文说,“念yǔn,陨石。”他唯独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此后一个星期,我们整日穿梭在大小雪山之中,把告示贴在沿途村落的小卖部和村委会门口。小卖部是人群聚集的地方,快到年底,村子要开年终总结会,所有人都会去村委会。同行的春批是藏族人,负责翻译和解释,并帮助取得基层党组织的信任。

春批

11月9日,我们开车去一座矿山,这是搜寻版图中最西边的位置,也是最后一站。地图上没有矿山的名字,路上可见“雪域公司”的招牌。车子驶进一条曲折的土路,扎进雪山深处,路过因采矿而造成的、堆积成山的落石。再往前,是一片蓝宝石一样的湖,山上的树映在其中,好像湖底长出了森林。路上的积雪越来越深,车子打滑,我们在一个拐弯处停了下来。前方有从山上垂下的巨大冰柱,碎掉的冰粒不时哗啦啦落下,风非常大,吹得人要倒下。

不能再往前走了,刘杰文说。虽然转过前面的山,再走一段路,就到了此行的尽头,但必须要返回。他把一张告示贴在矿山的铁牌上,“陨石搜寻算是正式结束了。”

当晚,刘杰文去翁水村找梁飞,准备分享自己这几天的进度。梁飞一行也在大小雪山做最后的搜寻。刘杰文兴冲冲地跑上旅馆二楼,推开门,看到梁飞和5个队友在炸金花。房间很小,床并在一起,被子上到处散落着扑克,一叠100元、一叠20元的人民币垒在一旁。来了啊,梁飞抬头看看刘杰文,又投入到牌局上。

“梁哥,我今天贴完了告示,雪太大了不好搞。”刘杰文说。

屋内的人埋头玩牌,说没事,反正我们订了回去的票。刘杰文又待了十分钟,说我先回去了,大哥注意安全。

大家从床上起身和他握手。刘杰文看了一圈,这些面孔以后几乎不可能再见到了。

回去的路上,刘杰文一直沉默地开车。他一向善谈,整日开七八个小时的车,话也没有停下的时候。

“梁飞这个状态不对,”刘杰文终于说。“我希望咱们做最后一搏……但我觉得大家都懒洋洋的,炸那个金花去了,去赌起来了,这个什么意思?”就像踢球,0比3落后,还是要跑步,抢回来,“一个团队不应该是这样的,到最后我们一起找,找不到没关系,咱们笑一笑事情过去了,多好。但是如果你说大家垂头丧气,球也输了,等着那个口哨声响起,等着终场声太难受了。”

“我知道是找不到的,”刘杰文的声音逐渐走高,双手握紧了方向盘,“我们是奋斗,明知道胜利无望还是要奋斗……奋斗的一生才值得度过。生活本来就无望。”

天完全黑了,车灯只照到前面几尺的距离,有一两只兔子仓皇逃走。

故事的终点

银河是真名。他看起来完全符合这个颇有户外感的名字,穿一身迷彩服,皮肤晒得黝黑,缺一颗门牙,开口就是一个黑洞。初二那年,他因太调皮被母亲送去武校,在胳膊上文了“少林”两个字。现在他用一条龙盖住了那两个丑丑的字。

他与搭档非哥都是温州人,做饰品生意,读书不多,在一个地方待不住,总是要走。他们在一年前迷上了石头,这一年就基本在外面。老婆问什么时候回来,他们安慰几句,拖延几句,还是要找。刘杰文觉得自己与他们有共同点,那种“男性的、自由的东西”,说发财总是容易被人理解,可类似于骑马一样的体验难于解释。

“一个人总要留下什么东西,”非哥这样说,“我觉得我想留下故事。”

银河

11月9日晚,银河给刘杰文打电话,他退了机票,准备再去一个疑似陨落点。刘杰文刚刚离开梁飞的牌桌,立即答应了银河。虽然银河要找的地方根本不在他的搜寻范围,但他还是要去,“支持一把,愿意跟他一起体会”。想留下故事的人遇到了想记录故事的人。

我在想故事应该在哪里结局。或许在发生车祸的时刻。银河去了他想去的那座山,不出意外,没有发现陨石的痕迹。第二天,我们返回香格里拉,各自回乡,正式告别。途经尼西乡路段,一侧是金沙江,一侧是陡峭的山体。

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,经过一个转弯的时候,看见前方路面有一摊深色的液体。突然间,车子的右轮几乎腾空,右半边飞了起来,前窗视野内的大山迅速右移,金沙江猛地出现在眼前。开车的非哥一个急转,强力扭过车头,硬生生把车扳到路上。但车尾撞到护栏,车子朝着山的方向弹射了过去。大山重新出现在眼前。再一个急转弯、急刹车,几声凄厉的摩擦声后,车子终于停了下来。

路上留下一条长长的s形痕迹。那摊深色的液体不是水,是机油。

车的保险杠扭曲,左后车灯破碎。让我们5人侥幸逃生的除了非哥22年驾龄积累的车技,还有纯粹的幸运,离事故点不到一米的地方,就有一段护栏缺口。如果事故发生得早一点儿,我们就会冲下急流的金沙江。

这看起来就像一个必须离开的信号。藏族朋友说,老天在告诉你们要走。

4天前,梁飞得到了同样的“信号”。他们一队去稻城,车子前方突然滚下一块约有数吨重的落石,砸断了整个路面。如果开得再快一点儿,多走十几米,这块同样从天而降但却不期而遇的石头将直接砸在他们6个人的头顶。这是梁飞这个月第二次接近死亡的时刻。

但对于陨猎者来说,这都不是故事的终点。梁飞一队在事故的第二天再次进山。“即便现在是中途,这样有了一个危险,我该找还是会去找。”刘杰文说。它只是刚好发生在结尾。

故事或许结束得更早一点儿,在我们最后一次进山却被抓的时刻。徒步了12个小时后,我们躺在地上,入夜后的山里完全没有光,森林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。天上繁星拥挤,似乎能发出叫喊。该走的路已经走了,该打的仗已经打了。

回到山下的村子,我们的车子被几块木料堵住。“和我们走一趟。”几个村民说。

村口,一个年轻的藏族小伙子在等我们。“这片山是白马保护区的核心区域,进山必须进行行政申请,”小伙子拿出笔记本,登记我们的职业和身份证。“希望检查你们的背包,如果发现任何动物皮子或者保护植物,我会立即打电话给森林公安,”他说,“当然,开包看你们自愿。”

我们打开了所有的行李,敞着口堆在路边。

“这是什么?”一个村民从车上拿出两根削成拐杖形状的树枝。另一村民仔细看了看,“是红豆杉吧?”

在山上的时候,非哥看到一棵疑似红豆杉的树。银河拿着藏刀,砍了一根两米多长的枝干,后来劈成两半,作为两个登山杖。红豆杉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,他们本打算带走。

护林员凑近看了看。一阵几乎窒息的沉默后,他说,“应该不是。”

“我们不是私人行动,”银河忽然说,拿出一张“陨石专业委员会”的会员证,递给护林员,“我们是中科院的。”他指了指我,“还有记者。”

小伙子反复看那张证件。一个山区的护林员无法确定会员证与中科院的关系,其实“陨石专业委员会”隶属于中国观赏石协会,是社会组织,与中科院无关;他也并不知道,这张证件来自早已将银河除名的机构。刘杰文给林业局的熟人打了电话解释情况。护林员本来决定每人罚款500元,作为私自进山的惩戒,但后来不了了之。两根细长的、被削尖的树枝,被村民留下了。

我们离开了村子。“我觉得我没做错。”银河在车上说。愤怒和沮丧淹没了我所有结束搜寻后的轻松感。他们最终找到了自己认为珍贵的东西,以自己的方式获得又失去了它。

有出版社找到刘杰文,希望他能把找陨石的故事写下来。冬日事闲,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故事,跳出来看太荒诞了。就像他6年前放弃上海程序员的工作、放弃了房子和家庭,来藏区做山货贩子一样荒诞。当时他30岁,喜欢写作,喜欢户外,却一直在给手机做导航系统。一次来云南旅游的时候,他跟随一位藏族向导去了梅里雪山深处,后来他留在了那里,写了许多关于藏区的故事。现在,他又找到了新的故事。

那一瞬间

在北京的一家咖啡馆里,我见到了张宝林。他退休前在北京天文台工作,退休后经常去各个目击陨石的现场。他说,香格里拉陨石大概三到五公斤,云南地形复杂,找到的可能性很小,“三江汇合,高山密林,民族地区,地广人稀,大海捞针。”

但他不愿意得罪别人,“上去我要劝大家说别找了,赶快回家,那是多不道德的一件事,大家兴头上,都想发财。”他知道刘杰文在找,托人带去过铲子和书,“你以后找了东西给了国家,凭什么呀?你们客气过吗?给点儿小礼物,这叫礼貌。”

50年代生人的张宝林把陨石看作“群众工作”,80后的张勃没那么客气,“愚昧”,他总结不顾一切去陨猎的人们。他参与寻找过许多次陨石,包括2016年获得国际命名的班玛陨石,在香格里拉陨石之前,那是国内最新鲜的目击陨石。

“有些人怀揣着一夜暴富的梦想,有些人可能觉得借这个时机要炒作……还有些人真正就是愚昧了。”他坐在自己在上海的一家陨石坊内,周围全是他的藏品,大的如桌面,小的像吊坠。他没有给梁飞什么“内部资料”,所有的判断都来自公开信息。

张勃今年没有去香格里拉。在海拔四千多米的无人区寻找一块直径约20厘米的石头,毫无疑问,是“浪费时间”。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,他对陨石的知识如数家珍,认为自己和那些盲目上山、缺乏常识的陨猎者们没有任何共同点。

“你明年会去香格里拉找吗?”我问。

他停顿了一下,说,“我可能会去。”

“找到陨石一定是运气,”张勃说,专业知识、野外能力和预先的工作能帮助划定范围,但真正找到陨石的一刹那就是运气,“没有一块陨石我100%知道它在这里。”要去找,才有运气发生的可能。况且,“当所有人没找到的时候,(我找到)才更能体现价值。”

火流星在空中最后一段旅程是无光飞行。找陨石要靠耳朵听,去问当地人,有没有听到撞击的声音,很脆,“咚”的一下,而且只有一下。

发现它的那一刻最刺激。在野外瞒天昧地地找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,偶然一个回眸,或者金属探测器给了反馈,你心脏加速跳动,血液加速脉动,但只有几秒钟的时间。你发现之后,又恢复平静,这个40亿年前形成的东西就像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,没太多惊喜。张勃说,“就是那一瞬间。”

编辑:曾鸣 摄影: 杨朔

撰文、采访:靳锦

看完报道你也可以找作者聊聊:jin.jin@gq.com.cn

想看到更多的“明星视频”和“时尚资讯”吗? 请点击下方的“了解更多”!


上一篇:专家说|王亚男:飞机发射卫星省时省钱!
下一篇:每日记单词:小学英语单词homework、class快速记忆法

相关阅读:

  • ·冬季生炉取暖 海慈提醒您谨防一氧化碳中毒
  • ·美国恢复制裁 伊朗如何抗压
  • ·这里有狞猫宝宝的18张照片 它们可能是猫科动物里最可爱的宝宝
  • ·美奥运冠军:我认识的每个女田径运动员都堕过胎
  • ·牛!柯桥小伙谢震业创中国男子短跑世界大赛纪录
  • ·张勇算双11环保账:绿色物流不是口号 比包裹数量重要
  • ·离谱!桃园机场拖车撞坏阿联酋A380客机 系今年第6起事故
  • ·香港一日丨蒙面暴徒再挑衅 驻港部队举黄旗